第一章 混乱

【一】

傍晚六点,天色阴沉,云层压得很低。院子里的水泥地板湿漉漉的,泥土味和潮气一股脑儿往上钻。

二楼盘旋楼梯口,沉爸摇着折扇,玻璃窗里映出一张脸。他盯着那张脸——眉眼下垂,脸颊凹陷,不免一愣。

“沉昕回来了吗?”沉妈的声音从厨房里传来,混着锅碗的碰撞,带着拐着弯的急躁。

“回来了。”沉爸急忙应声,目光投向院子里那辆刚熄火的小车上。

车里坐着两人。男人絮絮叨叨地说着成长经历和人生困惑,沉昕静静地听着。这些话像一面镜子,照见了她,那个曾经的自己——悲观,不自信。

道别时,她欲言又止,终究还是推开了车门。一脚踏进水洼,水花溅起,打湿了裤脚,湿气缠上脚踝。她皱了皱眉,没有停,快步朝家门口走去。

这幢三层的小别墅外观气派,内里布局却十分简单:一楼做杂物间,二楼是起居区、三楼才是卧房。

她推门进屋,沉爸的声音从楼上落了下来:“那车还在,不如叫进来一起吃饭?”

“他第一次上路,早点回去安全。”沉昕在门垫上用力蹭了两下鞋底,快步上楼。

餐厅里,沉妈听见响动,起身去盛饭,背对着她:“这么晚,我还以为你在外面吃了。”

“路上堵。”她接过碗筷,坐下,低头吃饭。

沉爸跟进来,坐到她身边,笑着问:“那人怎么样?”又开始了,这已经是这周的第三次了。他接下来大概又会问:“请你吃饭了吗?”、“为什么没去?”问题一一应验,她回答的也大同小异:“他进村了才提的。”

沉爸哦了一声,又加紧补了一句:“他有车,进出方便。你觉得他不错,就该应下,吃顿饭,拉近拉近距离。”

 她将头埋进碗里,轻声说:“人不错,我就得喜欢?”

“你不接触……”

“我刚接触完。”

谁的筷子磕在碗壁上,发出脆响。咀嚼声跟着一下一下混进沉默里。

沉爸皱眉,将碗筷重重放下:“你每次见一面就结束,石头掉水里都能听个响。”

沉昕右手食指无意识地摩擦着拇指指甲凸起处,越摩越快。有股冲动涌到喉咙。她咬紧嘴唇,屏住呼吸,低声说:“我有问题。”

“你别老拿这话当借口。”沉爸瞬间红了脸,指着她喊:“你能有什么问题?”

沉昕眼眶慢慢热起来,不敢抬头:“我也不知道,就是怕。”

“怕什么?我给你介绍的都是本分人家的孩子。”

沉昕抬手,悄悄拭去眼角的泪水。起身抽了张纸巾,折成长条,攥在掌心:“你们介绍的就那一种类型。我说不想找家附近的,你们也还是按自己的来。”

沉爸眉头拧紧,语速加快:“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,你什么性子我不知道?你就该找个老实人。那些条件好的,看得上你?就算在一起,也是他治你。我找个你能治得住的,你还嫌这嫌那。”

纸巾被捏得皱成团,她小声说:“那你和我妈在一起,是因为她能治住你?”

沉妈接过话头,声音响亮:“我们不是逼你。等你年纪大了就懂了,一个人太累,有个伴好有个照应。”

沉昕指甲扣进掌心,哑声说:“我有在努力地活着。我能工作,有朋友,有存款,不拖累你们,只是没结婚。”

沉妈正要说话,她抢先道:“能不能不要别人怎么做,我就得怎么做?”她抬头,看着空处,“我从小就不合群,你们根本没注意过;我把难处告诉你们,你们也不想听。”

餐桌边没人再动筷子。雨声淅淅沥沥响起,在静默中尤为清晰。

沉昕站起身,上楼走进房间,门在身后“咔哒”一声合上。

屋内一片漆黑,她没开灯,靠着门站了一会儿。木门贴着后背,传来丝丝凉意。她闭上眼,将餐桌上不敢讲的话,在心里车轱辘似的一遍遍转着。

 【二】

汽车进站时已是傍晚。雨点敲打在窗玻璃上,噼里啪啦作响。沉昕靠在窗边,闭着眼,浸在湿闷的情绪里,软塌塌的,提不起劲。

昨天那么一闹,她是真的待不下去了,去爷爷奶奶家匆匆道别后,便回了市。

下车时,手机亮了,是沉爸发来的。她没看,塞进兜里,直到在地铁车厢里站稳,她才重新拿出来,弹出的是一张照片:她的钥匙,规规整整地躺在老家茶几上。

列车拐弯,车身晃得厉害,她也跟着摇晃,路线图糊成一片。报站声被淹没在嘈杂的人声里,人潮一拥而入,把她推了个趔趄。她稳住身体,心头一动,忽然想起室友有钥匙。

点开方晗的对话框,输入:【你在哪儿?我钥匙忘带了。】很快,对方发来定位:【今天不加班小酒馆】。

沉昕下了地铁,顺着导航走了一段。街上冷清,风雨无声地拍打着伞面。她裹紧围巾,路过一间清吧。两名伙计站在门口抽烟,烟雾在雨丝里飘散,人像被定格在老电影中。

她在街口停了停,发了条“我快到了”给方晗,然后走进那条昏暗的巷子里。巷子深处水迹横流,忽闪的灯牌在风雨中轻轻摇晃,她看了一眼,继续往前走。

酒馆门被推开一条缝,风雨裹着湿气钻进来。服务员快步迎上去,拉门、让位、收伞,沉昕被引入一团温热的光里。酒馆内,说话声、笑声、碰杯声此起彼伏,像在齐声呐喊:“老子今天不加班!”

快速扫了一眼室内,锁定方位,却迟迟不敢上前。湿衣紧贴皮肤,闷热又黏腻,喧哗声像潮水一样压过来。她低着头,缩在角落里。

 “美女,找人吗?” 

她猛地一颤:“找到了,谢谢。”说完,躲进一旁的人流,脚步迟疑地朝方晗那边走去。

“沉昕。”方晗摆着手腕冲她招呼,然后转头笑着介绍:“我师兄南珂,师姐高文。”

沉昕只是点了点头,目光一闪而过,落在桌角,又迅速收回。偏偏那一眼,还是撞上了南珂。记忆随之翻涌——那晚露营,他坐在天幕下问她:“你真的爱自己吗?”。

她当时没回答。至今也没有答案。对她来说,“爱自己”是一种陌生又奢侈的能力。

“来来来,坐这边!”高文拍拍身边的椅子,笑容妥帖,却藏着几分揶揄。

沉昕的目光落在那张椅子上,迟迟未动。 她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,身体微微一偏,那视线便悄然收了回去。她把空着的手轻轻搭在伞柄上,指尖慢慢收紧。

方晗把钥匙递过去:“藏在哪儿拍给我。”

她笑着接过:“好,那我先走了。”

“不坐会儿?”方晗说。

“不了,我还有事。”

她走得很快。酒馆的门在身后合上,光影一截截被切断,雨水顺着檐口倾泻,街道被冲得发亮。她小跑起来,怕再逗留一秒,心思会被看穿。

回到出租屋,她掏出钥匙,手却悬在半空,没插进锁孔。刚才那些话,那些目光,那把空椅子……全卡在脑子里。她盯着钥匙,像盯着一道进不去的门。

屋内一片漆黑,窗户虚掩着,风吹起窗帘一角,发出“啪啪”的声音。

她终于把钥匙插进门锁,轻轻一转,门开了。屋子不大,格局清晰:两室一厅,卫生间对着大门,拐进去便是开放式厨房,厨厅合用,再往里就是卧室了,两间房间大小相同,相对而坐。

走进屋,放下伞,围巾随手搭在椅背上。才几天不在,卧室里蒙了浅浅一层灰,房间里没多少东西:一张床、两个柜。她懒得打扫,打开空调的除湿功能后,就去冲澡了。回来时,屋里的空气和温度正好。

她窝进被子里,紧绷的躯体在这一刻得到些许慰藉。闭上眼,餐桌上沉爸的话在脑中闪现,她心头一紧,不由得问自己:吃顿饭,拉近拉近距离,真的那么可怕吗?

【三】

午夜,方晗拐进弄堂,脚下一滑,踉跄了一步。她扶墙站稳,顺势抬头,瞧见二楼那扇窗。帘子没拉严,光从缝里漏出来。她收回视线,继续往前,脚下比刚才稳当了。

推开门,屋内潮着、闷着,还有一股发霉的酸味。她把包甩在床边,扫了一眼卧室:床没铺,衣服撒着,桌上堆满酒瓶和外卖盒。

“快活成纪录片了。”她轻笑一声,随后抬了抬下巴,把笑意收回,转身朝对门走去。

沉昕坐在床上,腿上摊着本书,目光却落在窗上的光点里。雨珠沿着玻璃滑落,一颗颗光点被搅散,像水面碎开的倒影。

两下敲门声后,方晗走进来。

“你在这儿打坐参悟人生呢?”

沉昕转头,浅浅一笑:“我在想,这个世界得有多可怕,人才会宁愿困在脑袋里,也不敢出去走走。”

方晗走向窗边,掀起窗帘一角。窗外城市湿漉漉的,街灯下雨水顺着檐口直落,空气里全是潮意。

“你不是说要回家疗愈?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?”

“又被骗了。”沉昕声音淡淡的,像是自嘲。

方晗看向她,等着她继续。

“说是给我补身体,结果没几天,就开始安排流水席的相亲。”她抬眼的那刻,光从瞳孔里退了下去,“他们关心的不是我,而是理想中的‘女儿’。那个能完成任务、符合想象、安安稳稳的人。”

“你不就吃这套。他们喊一声,你就心软答应。”方晗在她身边坐下。

“见笑了,没被爱争取过,受不得一点示好。”她嘴角扬了下,却无半分笑意,“我以为只要我理解他们,他们也能理解我,可他们根本不懂……也没打算去懂。”

“你都说自己思维有点固化了,还指望六十多岁的人懂你?”

“所以这次,是最后一次。”她拿起水杯,水是凉的,咽下后,头脑清明了些。沉默了一会儿,方晗问:“你辞职了,接下来有什么打算?”

“我卡住了。”沉昕低头看着手心,手指收紧又松开:“同龄人都在往前走,我还在原地打转。想做什么,又没头绪。”

方晗看了看她,一幅欲言又止的样子,嘴角微微抿起,开口:“我这边……有个通知。留校任职。学校安排了公租房,下个月搬。”

“好事。”

雨声忽然重了,砸在窗上,啪啪啪,像是在催促什么。沉昕想起这些年和方晗无数次的深夜长谈。从寄宿学校的孤独,到被霸凌的日子,再到家庭的性别压迫……

她们心里都豢养着一头野兽,方晗学会与它共处;而她,只会不断投喂。

方晗的眼神在她身上停了会儿,又扫向敞开的门。对面屋内凌乱的杂物,在灯光下投下稀碎的影子。她站起身,“我先回去了,该理一理了。”

她在门口回头:“乱归乱,理顺就好。”

门关上,屋里一下变得安静。房间还是那个房间,但沉昕总觉得,好像哪里空了一块。

坐了一会儿,她缓缓起身,收起那本摊开的书,拿起水杯,走进厨房。水壶咕噜噜响。她按下接水键,开水俯冲入杯底,水位一点点升高。水停了,她拿起杯子,走回卧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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