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行动

【一】

当天夜里,沉昕盯着天花板,天花板上一圈圈水渍在光晕下泛着暗影。她从童年、学校、社交、相亲,一路翻到那个最沉重的问题——接下来怎么办?

晨光从窗帘缝隙里钻进来,落在床角,把这个问题照得更加刺眼。她打开社交软件,首页铺满“35岁失业”“中年职场危机”。点进招聘网站,跳出来的全是垂直类岗位,任职要求普遍写着:善于沟通、抗压能力强。

她翻着翻着,眼睛酸涩难忍,将手机反扣在手边,额头抵在手臂上,闭了片刻。再次拿起手机时。屏幕里映出她疲惫的脸,眼底的黑眼圈在晨光里更加明显。手指在屏幕上犹豫着滑动,她一点点注册账号、换头像、起网名,又编辑简介:爱自己。

她开始记录生活。用最便宜的软件画动画,画下地铁里被挤得喘不过气、深夜外卖员的背影、催婚后躲进卧室的沉默……每画完一段,她自己配音,剪音乐,加字幕,用近乎执拗的方式,逼自己把那些“说不出口的话”做成内容。

她以为,只要真诚,观众总能感受到。

一个月过去,播放量始终停在“89”。她看着那个数字,一度怀疑自己被限流了。于是,她泡在创作者交流群里翻帖子,尝试调整发布时间,研究算法走势……直到有一条蹭热点的视频突然涨了两个粉,她不得不承认:问题不在平台,是她的内容没人要看。

手机被扔到一边,她瘫进客厅的沙发里。窗帘缝隙的光线像一把刀子,缓慢划过她的神经,带来一阵隐隐的刺痛。思绪在刺痛中纠缠,最终凝成一句话:要不要先迎合流量?

“咔哒”一声,门被推开,方晗进来,把布包往桌上一扔,一屁股坐下,带进一股热风:“有空去美术馆,看看我的大作。”沉昕点点头,问了开展日期,沉默了几秒,支支吾吾地说:“你能……帮我……看看视频吗?”

方晗伸手,沉昕忙不迭点开播放页面递过去。她看了没多久,眉头就皱起,评价人物太僵,镜头语言单一,劝她找专业的人来做。沉昕摇摇头,回了两个字:没钱。方晗把手机递回去,建议她先补基础。

她点头,没抱什么希望。一个月的努力耗尽了她所有的热情。可她终究没能死心,还是找了个能教她基础的老师。

第一次上课那天,烈日炙烤着整栋玻璃幕墙,折射的光宛如流动的金箔,刺得人睁不开眼。走出电梯,大理石墙面冰凉光滑,几乎能照出她略显紧张的脸。

沉昕站在门口,包带在手心勒出一道红痕。门铃就在眼前,却迟迟没按。直到手机震了一下:【到了就按门铃,我在。】

她深吸一口气,按下去。

门一开,她下意识退了半步,心跳也快了一拍。

男孩穿着白T和牛仔裤,笑容干净。身后透出的光让他仿佛从另一个世界走来。他看到她,微微点头,热络地打招呼:“你是沉昕吧,我是陈霖。”她匆忙应声,喉咙有些发干:“陈老师好。”他侧身,让出一条道:“别老师老师的,喊我名字就行。快进来吧。”

她轻声道谢,换鞋、进屋,穿过玄关,视野豁然开朗。

客厅宽敞,墙上的母子图静静悬着,阳光携着风景透过大窗,把空间拉成一幅静谧的画卷。沙发贴靠在墙边,布艺与木质交错,茶几上放着半杯咖啡,几本摊开的书斜搭着。

“这边。”陈霖在前头引路。

画室的光线更暖些,墙上几幅画笔触大胆、色彩浓烈。她看不懂,只觉得眼前的房间不像课堂,更像一个表达者的专属舞台。

“坐。”陈霖拍拍中央的椅子,“以后就这里上课。每周六,共二十节,今天是体验课,不算在内。”

“好的。”

“那我们先从最基础的开始。”他说话的同时已经开始示范握笔。阳光打在他侧脸上,线条干净,神情专注,像个艺术狂热分子。

沉昕默默坐下,目光追着他的动作。她忽然紧张起来,生怕自己画不好,辜负他的认真。那一瞬,她好像又成了那个坐在课桌前的小女孩,班主任的影子在背后一点点罩下,教鞭随时会落下。

“你以前学过画吗?”他忽然回头。

“算是吧,小学……美术课那种。”她笑了笑,有些心虚。

“基础差点也没关系。不过……”他眉头轻蹙,“笔别握得那么紧。”

他继续在画布上演示,动作流畅,手腕松弛,每一笔都像他的身体在呼吸。

沉昕看着新买的笔,手有点僵。勾出第一道线,线条是歪的,生涩、笨拙。她刚要擦掉,陈霖先一步拿起橡皮:“先别急着改。画画不是纠错,是让它慢慢长出你想要的样子。”

她收回视线,敛了笑,默默告诫自己:放下完美主义——如果第一笔就退缩,那坚持的视频原创,也只是“自我感动”。深吸一口气,她终于又画了一笔。这次,顺眼多了。

“艺术最大的魅力,是它的不完美。”他说,“以后你慢慢体会就知道了。”

她轻轻应了一声,手腕微微动着,肩膀的紧绷似乎松了些,心里也没那么紧张了。

【二】

笔尖刚动几下,沉昕的肚子猛地一紧,像被绞住的皮筋弹了一下,疼得她眉头紧蹙。她轻轻放下笔,几乎没声响地站起身,低声说:“我去下卫生间。”然后匆匆离开。

卫生间的门被带上,狭小的空间里弥漫着淡淡的桂花香,冰冷的瓷砖透着凉意。她蜷缩在马桶上,痛感一波接一波,没给她一点喘息。

陈霖翻着画册,眼神落在纸上,心却飘去了门外。十几分钟,说长不长,说短也不短。余光扫过玄关的门把,他心里“咯噔”一下:今天表哥在家,他没提前打招呼。他也忘了提醒沉昕,卫生间那两扇门,一边通卧室,一边接玄关。犹豫了一下,他还是起身走出画室。

一身冷汗退去,沉昕才稍稍缓过劲。她正要起身,耳边忽然响起哗啦啦的水声,是墙那边传来的。墙很薄,几乎贴着她耳膜在流淌。拉上拉链的同时,她竖起耳朵,警惕地探听周围的动静。

门外敲门声响起,她没敢应声。水声停了,紧接着,是脚步声——赤裸、缓慢,踩在湿滑地砖上的轻响,像一只无形的手一点点逼近。她缩紧身体,不敢动,眼角捕捉到一个影子掠过。下一秒,南珂出现在她面前。

他只围着一条浴巾,水珠从发梢滴落,在灯下碎成点点晶莹,顺着肩背滑进腰线。热气缠在他身上,带着一股洗发水的味道,把狭窄的空间逼得更加窒息。

看见是她,他一怔,连忙别开视线,低声说:“对不起,我不知道里面有人。”说完,立刻转身离开。门一开,差点撞上敲门的陈霖。

陈霖探头看向门后,压低声音问:“你怎么在里面?”

“这是我家。”南珂扫他一眼,没多说,径直往主卧走。水汽在他身后散开,没人注意到他头发上还有未冲干净的泡沫。

陈霖快步冲进卫生间。湿气未散,镜面蒙着雾,瓷砖上还留着水迹,空气中混杂着桂花与洗发水的味道。沉昕还坐在马桶上,脸色发白,额前碎发贴着皮肤,像刚从水里捞出来。

“对不起……我真的没想到——”陈霖喉咙发紧,站在她面前,手足无措。

她缓缓站起,没看他,只低声说了句:“没事。”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。

陈霖唇动了动,终究什么也没说。

【三】

回到家,沉昕脱了鞋,脚步缓慢,整个人像被疲惫浸透,连走路都带着下坠感。方晗搬走了,屋内静得过分,只能听见冰箱偶尔“嗡”一声低鸣。空气里夹着夏日的闷热,像一层薄膜裹在身上,连呼吸都不顺畅。

她挪到床边,窗帘没拉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地板上晒出几块刺眼的光斑。她偏头想避开,阳光太炙热,避不开。她皱眉站起,走到窗边,一把拉上窗帘,厚布落下的一瞬,屋子像被抽走了一半的空间。光退去,温度也似乎降了些,只剩心跳声和皮肤上细密的燥热。

她坐回床边,身体陷进被子里,仿佛终于回到了可以卸下防备的地方。可脑中还残留着那一幕:浴巾、水珠、对视……那眼神,不火热,不挑逗,只有审视。

她咬唇,打开微信,发给发小叶敏:【……你觉得我还要继续去上课吗?】

过了一会儿,叶敏回:【你想换老师或画室都可以。而且一定记住——那不是你的错。】

她盯着那句“不是你的错”,眼眶一阵发酸,像是因被理解而感动,又像是为遗失的自我默默哀悼。

之后几天,她反复点开画室的地址,又删、又存。手机屏幕的光一次次亮起、熄灭,映在她脸上,忽明忽暗。每次想发消息给陈霖,手指都停在“你在吗”三个字上,打完又删。

她想象他看到这句话,会不会嫌她烦?会不会像其他人一样,礼貌、迅速地退出她的世界。

屋里安静得出奇,连秒针的走动声都听得让人心慌。太阳穴突突跳,心口也跟着发紧。她一咬牙,闭上眼,按下了通话键。

“陈霖……我想问一下,能不能换个画室?”话说出口的瞬间,她屏住呼吸。

电话那头,陈霖立刻答应:“当然可以,我马上协调。就是这周时间太赶,下周换可以吗?”

“可以。”她接得很快,“以后如果还有别人,也请提前告诉我。”

“对不起啊。这事是我安排疏忽。你放心,我保证以后不会再发生。”

电话挂断。沉昕盯着暗下来的手机屏幕,长长地舒了口气。没想到,他答应得那么干脆。

原来,有些事真的并不难。只是她一直在拐弯绕远路。

她靠在床头,看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那点光,心绪慢慢沉静下来。她想起李加一前几天说要给她介绍对象,犹豫几秒后,点开对话框,输入:【你上次说的那位相亲对象……还在吗?】

目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