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绝境

【一】

消息发出去的那一瞬,沉昕盯着屏幕,心跳没有加快,却像被人拎了一下,悬着,不上不下。屋子里越来越暗,钟表滴答声被放大。她缩进被子里,对自己说:不过是认识一个陌生人而已,没必要紧张。可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地扫过通知栏——没有动静。

光线彻底褪去,天边余晖在窗帘边缘留下一道脆弱的橘色。她起身开灯,白炽灯的亮光乍然撑开空间,让房间显得更加冷清。坐回床上时,通讯录跳出一条新提醒:【你好,我是郑风,李加一的朋友。】

第一次见面是在一家人不多的咖啡馆。咖啡机低低的蒸汽声偶尔响起,桌与桌之间容得下另一张桌子,氛围安静得像被隔绝在城市之外。他穿着简单,说话不骄不躁。她讲话时,他不插嘴,眼神也不游移,只是安静地看着她。

她记不清具体聊了什么,只记得回去的路上,脑子里盘了一圈:这个人,不讨厌。

夜里,对方发来消息:【周末有空吗?想去爬个山。】配图是山顶的风景,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,静得像幅画。

这不是她喜欢的活动,但最终她还是打下了“好”。

周末,她按时到达登山入口。风有点大,吹得山口的旗子猎猎作响。她搓了搓手臂,正想找地方坐下,就听见有人喊她名字。一抬头,方晗已经小跑到跟前,南珂等人紧随其后。

方晗挽住她的手臂,邀她一起上山。沉昕面露难色,婉拒了。相亲对象才刚认识,还是保持一点距离比较好。

她目送她们离开后,找了个僻静处,靠在山道旁的木桩上,点开微信,问他:【到哪儿了?】

对方回得挺快:【不好意思,刚才眯了一会儿睡着了。你等我,我马上来。】

她松了口气,简短回了几句,随即关掉聊天框,把手机收进包里。再抬头,方晗他们已经爬上石阶了。石阶缝里冒出的青绿,迎风舒展。她望着那条无尽延伸的山道,犹豫了几秒,还是快步追了上去:“我朋友来不了了,我和你一起。”

一路上,她尽量维持平常心。但总觉得,有人偷偷在朝这边看。前方有人低声提了句“抱枕”,她装作没听见,脚步自觉慢了下来。那两个字像开关,勾起了露营那晚的画面:他喝醉倒地上,她去扶,被一个翻身压住了。

“你之后还合租吗?”方晗忽然问。

“不了,”她盯着脚下说,“我找了个一居室,先学着适应一个人。”

“也好。想是没用的,得动起来。”

“我还真是摆脱不了想。”沉昕勉强笑了笑,手不自觉握紧栏杆,“这山还没爬完,我就已经开始想怎么下去了。说不定等会儿得一阶一阶坐着下来。”

两人都笑了。笑声落进山风里,被草叶揉碎。

爬到山顶,她已经两腿发软,刚想站稳歇口气,手机响了,是沉妈。她按下接听键,听筒里传来嘈杂的声音,里面跳出来一句模糊又突兀的话:“你爷爷……没了。”

“……知道了。我马上回来。”

挂了电话,她站在原地,望着远方的山脊线,目光没有焦距。风吹过,她像是被拍醒了,猛地往山下奔去。

“怎么了?”方晗追上来。

她哽咽道:“我得走了。”

山风灌进鼻腔,脚下的台阶渐渐模糊,她顾不上害怕,一步步往下冲。

【二】

当晚,沉昕在机场接到回来的沉钰,两人连夜赶回老家。

爷爷的丧礼办了三天。三天里,她机械地完成每一项流程。门外音响里唱着哀歌,长桌上堆满黄纸、供果和香炉。鞠躬、点香、送别……一切都像被排演过的戏剧。

冷风一阵阵掠过,烛火在风中颤抖。亲戚围着她说话,她就配合地笑。她并不觉得自己特别悲伤,只是眼泪止不住地流。夜深人静时,她望着遗像,泪眼模糊间,仿佛他仍坐在藤椅上,慢慢地给她讲故事,那把椅子的一条腿,是他用木头重新装的,虽然突兀,但依旧稳固。如今,这把椅子被砍成了条,一半塞进了灶肚,一半堆在灶台旁。

转眼到了下葬那天,山间的风很急,纸钱被风卷得漫天乱舞,她站在墓前,鼻子冻得发红。仪式一结束,她就订了票回惒市——她要搬家。

那夜,她迷迷糊糊睡着了。梦里,爷爷坐在阳台上,朝她招手。光线模糊,整个空间像被雾气遮掩,她怎么也靠不过去。卡通毛球从雾气里窜出,拉住她,将她往卫生间拖。她想喊他,嗓子却被堵住了。

意识先一步苏醒。梦还未消散,像一条丝线,缠在指尖、绕在脖颈,软绵绵地勒着。直到床头的手机铃声响起,她才睁开眼。伸了个懒腰,匆忙下床洗漱,她还约了搬家师傅。

她的东西并不多,一辆小面包车便装下了全部。趁师傅下楼卸行李的间隙,她环视了一圈:一居室南北通透,采光充足,只是层高低了点。她顺手把密码锁的密码改了,又把搬上来的行李粗略分了类。等最后一箱放妥,门一关,整个人瘫倒在床上,几乎动弹不得。长时间没运动,这趟搬家让她身心俱疲。起初只是想休息会儿,后来才发现是低烧,接着又反反复复咳嗽。

屋里昼夜亮着灯,窗帘始终没拉,空气里浮着粉尘和馊掉的外卖味。她不是在出虚汗,就是睁着眼,看着天花板发呆。没人来电话,也没人来敲门。她不想说话,不想吃饭,不想动——连呼吸都是多余的。

阳光一遍遍照进来,又一遍遍落下。她感觉体内有种黑色的液体在缓慢生长,沿着神经爬满全身,掏空她、吞噬她。

两个月过去,她的身体在持续往下坠。直到国庆那天,沉钰回来了。

门一推开,他差点被堆成山的纸箱绊倒。

“你还没收拾啊!”

杂物堆得到处都是,毫无落脚之地。他走进来,看到床上蜷着的沉昕——眼圈发青,头发蓬乱。沉默了几秒,他深吸一口气,戴上手套,开始整理。

她听见他把卧室里的外卖盒一个个塞进垃圾袋,又把玄关的纸箱一箱箱搬进来,分门别类地收好。

空气里终于有了扫帚摩擦地板的声响,厚重的沉闷被一点点剥开。

他一直在动。她听着,一整个上午几乎没眨眼。等屋子终于恢复点人气,他一边扫地一边喊她:“姐,起来啦,车马上到了。”她没回应,而是往被子里又缩了缩。他也不催,像小时候拉着她玩积木那样,轻声念叨:“姐,起来啦,回家啦……”

那一刻,她忽然想起许多小时候的画面:弟弟哭着说不想上幼儿园,她一边嫌弃地皱眉,一边帮他系鞋带:快点啦,出门了……

这些画面化作一股暖流,缓缓淌过身体。那个一直被现实拖住、总是抬头寻找阳光的自己,终于接住了一点光。

她静静地躺了几秒,然后掀开被子,坐起。下床、洗漱、换衣服。她把头发一点点梳顺,又翻出那件干净的衬衣穿上。

等她下楼,沉钰正站在门外撑伞。灰蒙蒙的天色下,雨线绵密。她递给他最后一袋垃圾,他接过,走向小区的垃圾站。

她也撑开伞,跟上去。雨滴落在伞面,发出轻轻的响。

【三】

第一晚,她睡得很沉。醒来时天已大亮,阳光透过半掩的窗帘,把她的脸色照得发白。楼下传来切菜声,油烟机低沉地嗡嗡声;书房里是鼠标连点、键盘敲击的声音,夹着沉钰激动喊出的游戏术语。

这些熟悉的声音像一道屏障,把她和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隔开。

她起床、刷牙、换衣,坐到餐桌前,动作利落得像个没事人。其实脑子还钝着,说话时,像在听另一个人替她发声。但爸妈并未察觉——或者说,他们压根没在看她。沉钰回来了,他们的目光全落在他身上。

头两天,他们默契地让孩子休整。到了第三天,沉妈喊住刚上楼的沉钰:“你难得回来一次,咱们聊聊天。”

秋日夜里,客厅的窗帘半拉着,空气里弥漫着茶水和水果的清甜气味。沉妈围着儿子,问学习、聊朋友,连小时候的旧事都翻了出来。

“……还有那次你玩枪,在你表哥脸上打了个洞,你姨夫把人拉来给我们看,真的就差一点,差点就打眼睛里了。”沉妈笑得眉眼弯弯:“你爸一边骂你一边给人道歉,买来雪糕做赔礼,你还偷吃。”

沉昕盘腿坐在沙发一角,灯影把她半边脸隐在暗处,熟悉的幽怨涌上心头。同样是犯错,她付出的代价,可从来都不轻:

夏日午后,她独自在诊所外的小院里玩。一个男人忽然抓住她的胳膊,粗暴地把她提起,指着车门怒吼:“赔钱!”她吓坏了,望向屋檐下的爷爷奶奶。他们在陪弟弟挂盐水。看见了,没动,也没出声。她悬在空中,手臂被勒得发疼,连哭都不敢。

从那之后,她变得安静,变得小心。大家夸她懂事。其实她只是怕,怕再出错,怕没人替她出头。

“你别提她!”沉妈声音陡然拔高,脸色也冷了下来,“就两个儿子,分家产你爸连个边都没沾到。他又不是女儿,是亲儿子啊!”

“女儿”两个字将沉昕拉回现实。她下意识搓着靠垫边角。

“诶呀妈,那不就说明做人要靠自己嘛。”沉钰打圆场,“惦记别人的东西没用。”

“那是应得的,你小孩子不懂。”

沉昕拿起杯子,喝了一口水。凉意顺着喉咙往下滑。她看向沉爸。他靠在沙发另一头,表情空白,眼睛对着沉妈,却没对上焦。他们其实是一类人——不“被偏爱”的人。像他们这样的人,哪来的“应得”?

她放下杯子,手指仍搭在杯口上。没人看她,她也没必要再“演”。她扭头看窗外,外面漆黑一片,窗玻璃上映出一道模糊的倒影。透过倒影,她看见一个小姑娘,怯生生地打量着四周,什么也没说,很快就消散了。一阵熟悉的感觉涌上来——那个小孩,就是被忽视、压抑、无助的自己。

“她”早在某个时刻就停止了成长。可身体还在照着节律生长,日子会推着它长高、成熟、老去。表面上,她看起来与常人无异,但真正的“她”,一直躲在身体里,身体成了她坚固的壳,“她”不敢冒头,怕壳外面的世界会伤害自己。

今天,当她意识到身体里那个“她”的存在,更加害怕了,怕“她”追不上壳,最终只能随波逐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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